1999年3月12日,德国柏林的一所医院里,一位82岁的老人静静地闭上了眼睛。他的双手曾经抚摸过世界上最珍贵的斯特拉迪瓦里琴,他的琴声曾经让物理学家爱因斯坦惊叹“现在我知道天堂里有上帝了” 。
这个名字,在今天可能只有古典乐迷才熟悉。但在20世纪,他是与海菲兹齐名的小提琴之神,是7岁就震惊乐坛的“神童”,是27所大学荣誉博士学位的拥有者,是英国女王授予的勋爵,是联合国秘书长安南口中“不知疲倦地支持联合国事业”的人道主义者 。
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个被誉为“20世纪最强小提琴神童”的人 ,他的一生,其实是一场用琴弓与命运搏斗的漫长和解。
1916年4月22日,梅纽因出生在纽约一个俄罗斯犹太移民家庭 。据说他还在蹒跚学步时,有一次愤怒地摔碎了一把玩具小提琴 。4岁生日那天,他得到了一把真正的小提琴——从此,命运之轮开始转动 。
他7岁就在旧金山交响乐团伴奏下演奏门德尔松《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9000名听众为之倾倒 。8岁举行第一次个人独奏音乐会,旧金山《观察家报》的音乐评论家宣称:“这不是一般的天才,而是特殊的天才。”
1929年4月12日晚,13岁的梅纽因在柏林演奏厅,在柏林交响乐团伴奏下,一口气演奏了巴赫、勃拉姆斯和贝多芬的三首小提琴协奏曲 。当晚,爱因斯坦坐在台下。演出结束后,这位伟大的物理学家冲到后台,激动地拥抱这个孩子,说出了那句流传至今的名言:
13岁,他就征服了纽约、巴黎、柏林和伦敦,建立了国际声望 。16岁,他与75岁的英国作曲家埃尔加合作录制小提琴协奏曲,这张唱片至今仍被奉为经典 。19岁之前,他已经成为世界级演奏大师。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梅纽因会一路高歌猛进时,19岁那年,他突然从舞台上消失了。
他隐居乡间18个月之久 。后来他自己解释:“采取这一决定是为了自我检查和认清本行艺术的实质,认清小提琴和自己的一切……”
这是一种惊人的自省。一个19岁的年轻人,在全世界追捧他的时候,选择了停下来,问自己三个问题:
大约从60年代中期起,他的右臂开始出现摇晃,严重影响技术控制,音乐会演出屡屡出错 。对于一个以演奏为生命的人,这是毁灭性的打击。
他开始练习瑜伽和冥想,寻求身体的平衡 。他更多地转向指挥,从1959年起担任巴斯音乐节总监,后来成为英国皇家交响乐团首席指挥 。他与法国爵士小提琴家格拉佩利合作玩爵士二重奏,与印度西塔琴大师拉维·香卡即兴演奏,甚至用倒立的瑜伽姿势(穿着鞋)指挥柏林爱乐 。
技术的衰退,反而让他的音乐上升到更高的层次——那是一种独特、珍稀的丰富度与纯粹的人性温度。
二战期间,他为盟军和红十字会演出500多场 。1945年,他专门为纳粹集中营的幸存者演奏 。1947年,他成为纳粹大屠杀后第一个回到德国演奏的犹太裔音乐家。
柏林交响乐团指挥魏因加滕说:“梅纽因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后第一位伸出和解之手的伟大的犹太艺术家。”
一个犹太人,在同胞被屠杀之后,选择回到德国,用琴声抚慰曾经敌对的民族。这不是软弱,这是超越仇恨的勇气。
他热爱中国文化,一本德文版的《老子》跟随他50多年 。他认为这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书籍之一 。
1979年,改革开放后不久,梅纽因首次来华演出,与中央乐团合作,指挥是李德伦 。他还受聘为中央音乐学院第一位名誉教授。
1980年,他做了一个在当时看来非常大胆的决定:邀请两名中国儿童到英国,进入他创办的梅纽因音乐学校学习 。
这两个孩子,一个是新疆的陈响,一个是上海的金力 。后来因为陈响被退回,又补选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叫吕思清。
时任中国驻英使馆文化参赞的周尔鎏回忆,为了促成这件事,他不得不向当时对外文委主任黄镇进言。当时的教委从未公派儿童出国留学,没有先例。周尔鎏说:“培养成材了总还是中国人嘛,这对我国的国际交往和对外文化交流都有好处。”
孩子们到了伦敦后,周尔鎏夫妇每周用车把他们接到使馆,为他们洗衣服袜子,带他们玩 。吕思清后来成为国际著名小提琴家,周尔鎏多年后接到他的电话,听到那句“周伯伯,向你问好”,感动不已 。
梅纽因对中国孩子的培养,称得上呕心沥血。他亲自安排课程,深化他们对音乐的理解力与鉴赏力,把自己的心得逐步传授给他们 。他为金力安排独奏音乐会,请来的贵宾听众包括英国前首相希思和印度总理英迪拉·甘地夫人 。
梅纽因曾说:“中国人内心很有激情,这一民族性格的特征,就更适合于学音乐。”
他还高度评价女婿傅聪的钢琴演奏成就,认为傅聪能把肖邦弹出唐诗的意境和韵味,正是因为有着中国的文化背景和文化积淀 。
他与EMI前身“留声机唱片公司”的专属录音合同,从1931年一直延续到逝世,长达68年——这是唱片工业史上无人能企及的成就 。
他获得过27所大学的荣誉博士学位,英国的牛津、剑桥,法国的荣誉军团勋章,比利时利奥波德勋章,西班牙大十字荣誉勋章,德国大十字勋章 。英国女王1993年授予他勋爵爵位,他成为英国上院终身议员 。
在这个短视频霸屏、注意力碎片化的时代,一个古典小提琴家的故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第一,他让我们看到,天才的背后是常人看不见的代价。7岁登台,13岁征服世界,19岁却选择隐退自省。真正的天才,不是一直往前冲,而是懂得在巅峰时停下来问自己:我到底要去哪里?
第二,他让我们明白,技术的衰退不可怕,精神的升华才重要。当他右臂摇晃、无法完美控制琴弓时,他没有躲起来怨天尤人,而是用更丰富的方式表达音乐,用指挥、教育、人道主义工作延续自己的使命。
第三,他让我们相信,音乐可以超越仇恨,艺术可以和解世界。一个犹太音乐家,在二战后第一个回到德国演奏——这不是背叛同胞,而是用最温柔的方式,告诉世界:仇恨不能延续,和解才是出路。
第四,他与中国的缘分,让我们看到文化的共鸣可以跨越山海。一个外国音乐家,琴盒里放着《老子》,把中国孩子接到英国悉心培养,认为中国人“内心有激情”更适合学音乐——这种真诚的欣赏,比任何外交辞令都动人。
他的一生,正如他送给周尔鎏夫妇的那本自传扉页上的题词——“未完的历程” 。
今天,当我们打开手机就能听到无数音乐时,也许该想一想:那个让爱因斯坦感叹“天堂有上帝”的人,他用一生告诉我们什么?
他用人生告诉我们:真正的伟大,从来不是完美的神坛,而是在不完美中依然选择爱、选择和解、选择奉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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